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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帖] 关于谣言

关于谣言

作者:余秋雨

    好几位读我专栏的朋友问,下一篇写什么,我说关于语言,他们都眼光奇特,然后  
滔滔不绝。由此我产生警惕:人们受谣言的伤害太严重了,一篇文章如果着力分析谣言  
的诸般罪恶,也只不过在愤恨中加添愤恨,恐惧中加添恐惧罢了,怒火熊熊,阴气森森,  
何苦来着?按照我往常写作的习惯,还总会引述一些中国历史上的例证,但一部中国历  
史,受谣言播弄的影响过于沉重,厚厚的《二十四史》且不去翻它,光看前些年北方的  
出版家们编集的《古史龟鉴系列》,《谄谀》、《赃贿》、《谗诬》、《诓诈》各一大  
册,其中除《赃贿》外,别的三册都与谣言紧密相关,随便翻到哪一页,都让人毛骨悚  
然、不寒而栗。直到现代,有些著名政治悲剧的产生,都与“谎报军情”有关,而“谎  
报军情”也就是造谣。显而易见,即便试图略作揭露和控诉,这篇文章就永远也写不完。  
    那么,只好把书盖住,闭眼梳理自己的感觉。  
    设定几个叙述台阶,力求平静。  
       
从焦灼到平静  
    我把谣言当作一个课题来研究是从六七年以前开始的,起因是为了自己。  
    那时我突然受到了很多谣言的包围,却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好像谣言也有一个  
契约,可以一二十年风平浪静,也可以一两个月烽烟四起。  
    终于有一天,几位早已毕业的学生找上门来。我一开口就说:“多年不见,老师我  
已经青头紫脸。”他们苦笑了一下,便与我讨论起这些谣言的根源。他们认为,来势这  
么集中,一定有一个发射中心,这基本上与一个特殊的原因有关,容易理解;比较难理  
解的是为什么有许多对我并无恶意的人也喜欢这些谣言,而天南地北那么多与我毫无恩  
怨的报刊又乐于刊登这些未加核实的谣言。  
    我只问他们一个问题:这样的谣言,别人听了会相信吗?他们思考了一会儿说,完  
全相信的人不多,完全不信的人也不多。  
    这使我有点委屈。“我历来的行为大家都知道的啊,怎么可能……”  
    “没用,”他们说,“谣言不讲逻辑,反差越大越有传播力。”  
    “反正我们单位的人可以证明我是怎么一个人。”  
    “不,”他们的声音近似残忍,“单位里的人也不拒绝听这些谣言。甚至你的那些  
朋友,也神秘兮兮地把那些报刊塞来塞去。”  
    我木然。过后一个时期,经常有朋友打电话来安慰,他们都说那些文章态度偏激、  
无限上纲,却没有人怀疑那是谣言。报刊间也开始有文章在同情我了,那当然更是在态  
度而不可能在事实上说话。  
    只有我一人有辟谣资格,但如果发表文章,最多只是争得人们的将信将疑。打官司,  
一个官司一拖几年,那么多谣言,够打大半辈子的了。  
    我很快决定完全不理,后来干脆不读一切报刊,不听报警电话,图一个耳根清静,  
但脑子里一直有一种有关谣言的思辨挥之不去,逼迫我对它作出研究。形貌卑琐的它,  
究竟有什么法道,弄得我们焦灼不安、毫无办法?  
    于是,我开始了对谣言的研究。  
    没想到,越研究,越变得神定气闲。  
    所谓研究,首先是一种凌空鸟瞰。这一鸟瞰不要紧,目光一下落到了古希腊的柏拉  
图、亚里士多德和中国先秦诸子那里,原来两千多年前这些麻袍飘飘的智者已经在为谣  
言大费脑筋了。一代代下来,谣言研究渐次被纳人人性论领域、心理学领域、历史学领  
域,一旦纳入,这些领域都因挖掘到了人人都能体验的精神暗窖而顿显丰盈。  
    研究的目光必须扫及世俗情绪之外的领域。世俗情绪总是憎恶谣言的,研究者说,  
且慢,先看看大范围里的谣言。即便把谣言贬缩为谎言,在谎言中再缩小到故意的说谎,  
也不全是邪恶的。  
    细想起来确实如此。艺术虚构也是一种故意的谎言,一位古代欧洲学者甚至说,戏  
剧就是把谎说圆了的艺术,观众乐于受骗。一位近代学者补充道,那是一种不具有现实  



伤害性的谎言,但也有人反驳,完全没有现实伤害性何来社会批判力?  
军事上的谎言世所公认,“兵不厌诈”。  
在其他职业中,例如医生和教师有时也要对病人和学生说一些仁慈或美丽的谎言。  
即便在政治上,柏拉图说某些统治者为了使公民更关切城邦的命运,也会传播一些  
杜撰的概念,无可厚非。至于民众间的政治谣传,国际上很多学者指出,至少有一部分,  
是对权威性的一种异议方式,是对不透明的一种透明欲求。有时,谣传比公告更真实。  
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。结果,终于有人得出了一个结论:说“我从不说谎言”  
本身就是一个大谎言。日本当代心理学家相场均先生甚至说,谣言在本质上是人类的一  
种游戏,一种心理传递和话语传递的游戏;如果人类社会中完全没有谎言和谣言,世间  
将会因为病态的合理主义而毫无生趣。  
不管是否同意这一论断,“病态的合理主义”确实是我们这些文人的一大毛病。处  
处合理,何谓生活?没有芜淖,何谓大地?没有谣言,何谓真实?  
但是,明白了这些,并不是可以放纵谣言。只有了解了谣言的整体形态,我们才能  
划定一个包围圈步步进逼。包围什么?包围那些祸及人性人道、危及人类尊严的谣言。  
只有认清人类在精神领域的坑坑洼洼,我们才能细心地四处探测。探测什么?探测  
那些足以让善良的人们伤残或遭灭顶之灾的精神陷阱。  
因此,真正的人文研究似乎不露喜怒之色,其最终结果仍与人间道义有关。连那位  
认为世间没有谣言便毫无生趣的相场均先生最后也指出,谣言的主要结果是使许多人做  
了坏事,它久而久之会与犯罪结合在一起。我们无法消灭世间犯罪,却总要发现犯罪、  
控制犯罪、审判犯罪、惩处犯罪。  
那么,下面所说的谣言,就是进入我们包围圈的那一种了,不妨简称之为日常生活  
中的恶性谣。  
   
造谣的人们  
谣言的生命可分作造谣和传谣两段。我们先说造谣。  
即使恶性谣言的制造,在最初也可分为恶意明显和恶意不明显两种。这两种造谣方  
式哪一种更让人头痛?乍一看是前者,实际上是后者。  
前者当然是可恨的,由恶意产生恶果,而且又把恶意藏匿在造谣中,能不可恨吗?  
但这种造谣毕竟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可寻,起点和终点比较明确,冤有头债有主,要打官  
司也可找到被告。因此,这是一种可惩处的造谣,一种可能激起公愤的造谣。  
相比之下,后者就麻烦得多了。由于恶意不明显,起点就模糊;居然产生恶果,因  
果关系就混乱了。这中间也不排斥误会的可能,但由误会而发展成恶性谣言,一定包含  
着非误会的因素。当恶果产生以后常能听到一叠声的解释,“误会,误会,真是误会”,  
这当然是遁词,结果谁都遁掉了,细查起来确实也没有一个人该负直接责任。于是我们  
看到:一群凡人,甚至一个好人,在不经意间酿就了恶,这种恶,人人都有可能参与,  
人人都有可能被害,既不知如何惩处,更不知如何防范,这样的造谣机制,实在可怖。  
因此,更值得探究的是这一种。  
在这种造谣机制的起点上,常常有以下几种人物。  
一,怒气冲冲的造谣者。  
这种人物脸色很正,声调很高,初一看是一个血气方刚、义正词严的社会批判家,  
不管是别人还是他自己,都万万没有想到能与造谣连在一起,更何况他们对谣言的批判  
也同样猛烈,但事实上,他们恰恰是造谣者。而且由于他们总是挟带着自以为正确的强  
硬社会观念,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中大声宣讲,因此在造谣活动中发挥着特殊功能。  
先看一段实例。  
改革开放初期,我曾在一个大型座谈会上听到一家企业的前任领导在大声地批判现  
任领导班子的劣迹:“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国营企业,但有人当官不到半年就天天与身份  
不明的美国人泡在一起,搞私下交易。领导班子五个人,竟有三个人的孩子在考美国人  
的托福,请问,他们到底要托谁的福?”

发言者的社会观念和个人恩怨我们暂且搁置不论,至少据我事后了解,他所说的  
“天天与身份不明的美国人泡在一起”的“天天”二字不是真实的,“搞私下交易”也  
是不真实的,几句话中两处造了谣。但这种造谣被裹卷在一种浩荡的批判声势中,让人  
不易觉察,最多只觉得用词过于激烈。会有人看出他是极左派,很少有人看出他是造谣  
者。  
再举一个例子。  
我在做教师的时候,一直听到学生风气败坏,居然在集体宿舍中同居,为此学校曾  
严加处分,大家都赞成。后来我担任了这所高等学校的负责人,在一次办公会议上又要  
讨论新的处分决定了,想到最后在这份决定上签字的应该是我,便留心多问了一句:  
“对这事,有敢于承担责任的证人吗?”  
当即有两位干部说,他们去检查宿舍,就看见这两个学生大白天躺在一个被窝里。  
我一听就忿然,因为我们的每一间学生宿舍是多人同住的,这怎么可以容忍?但毕  
竟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,便说:“在座诸位都是结过婚的,因此请原谅我要问得细致一  
点……”  
层层盘问的结果终于真相大白。原来学生宿舍没有留给客人坐的凳子,这个男生的  
女友来了,便双双靠墙坐在床上谈话,天太冷,就把被子搭在身上了。是“一个被窝”,  
却是一个衣冠楚楚、靠墙而坐的被窝。  
从这件事联想到,常常把老先生们气得胡子发抖的所谓“世风日下”,其间至少一  
部分只是谣传加想象所致。  
但又不能说那两个见证的干部在故意造谣,他们本来就认为男女学生谈恋爱已经不  
对,拥被而坐当然更应该阻止。可惜这一切被一种燃遍处处的熊熊烈火作了升温处理,  
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具有明显伤害性的谣言。差一点,我在那份处分决定上签了字,好  
险!  
问题是这种险情处处都有。大凡一种偏执的社会观念淬上了火,就需要以超强度的  
敏感寻找对立面,这种对立面有一半是“心造”的,因此也就为造谣留出了地位。有时,  
社会观念变了,但有些人的“淬火”习惯没有变,即便在纠正以前错误时也用夸张的手  
法,听到风就是雨,永远慷慨激昂。例如,“wen革”中很多人由衷地相信周围有大量的  
“反dong分子”,揭了一批又一批;而“wen革”结束后的这二十年来,又总有人喜欢揭露  
自己周围的人是“wen革”zao反派的“漏网分子”,大多是不问年龄、不问证据、不间当  
年的清查结论和基本政治常识,一味怒气满面、义愤填膺。为此我曾给自己一个学生的  
单位领导写过信,说清算一算吧,谣传说他当造反派头头那年,他才十三岁;我也曾专  
程到北方,为我的一位同学解过围,说我以一个现任学校领导的身份郑重证明,这位剧  
作家没有像谣传中说的那样在“wen革”中打过人。后来,这方面的谣传一度又绕到我自  
己身上。这种制造既是故意又不是故意,却谁也不承认是恶意,有时甚至是特定意识形  
态下的“好意”。至少,好像是为民除害,刚正不阿,在我们中国特别有空间。  
二,躲躲闪闪的造谣者。  
这种人物与前一种相反,毫无跋扈之气,常露温煦之色,从不锐利攻陷,也不轻易  
论断。他们心中,至多只起一点不平衡的温怒,或一点朦朦胧胧的欲望,但一经盘算,  
如果展现这种愠怒或欲望可能得不偿失,因此一直在等待他人之力,他们只不过在需要  
时略作引导罢了。说他们阴险,他们又不作什么坏事,但低调的生态却使他们成了舆论  
中举重若轻的灰色支点。  
还是举例。  
优秀的研究者周先生曾受到过一次不小的困扰,他的两篇重要论文被谣传为日本同  
行的“第二手产品”,结果在科研成果鉴定和职称评定中一再受到质疑。但直到两年后  
因被日本刊物郑重发表而自动辟谣,还是闹不清当初谣言的起因。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,  
我得知曾经有一位同事在某个场合说过几句无关痛痒的话。  
这位同事在感叹学外语的重要性,责怪自己学迟了。他说,原先读周先生的论文还  
半懂不懂,学了日文读了日本学者的著作,一下子就懂了,这种感觉真是愉快。
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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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的一切知道得太多的人,不要全然信赖。  
四,唯唯诺诺的造谣者。  
这样的人物基本上不多说什么话,不多说话怎么也成为造谣者?我想只要喜欢看相  
声的观众立即就能领悟。  
第一种情况是知情者。造谣的人在边上滔滔不绝,他明知实情却巍然不动。别人也  
知道他是知情者,于是在将信将疑之间把目光投向了他,他的表情使谣言得以成立。这  
还不算最糟的,我们甚至还能见到这些人微微点头、声声叹息。记得在某次政治灾难中  
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情:有谣言说某人曾经坑害过一位已死的老人,老人的亲属还在,  
人们就向知情的亲属问个究竟,没想到这位亲属一言不发,只是一个劲地用手帕擦拭眼  
泪。这个动作好像无可厚非,却使那个谣言获得了某种证明。  
唯一可以谅解的是,在一场政治灾难中大家都不想引火烧身。但在有的情况下,一  
个谣言可能导致一场可怕的冤案,而具有辟谣身份的只有寥寥数人,这就需要衡其轻重  
而试炼自己的节操了。我有一位江苏的朋友是著名的文化史专家,“文化大ge命”中,  
他所在的小城市根据一个谣言把一群知识分子打成了企图暴动的反ge命小集团,在万人  
gong审大会上,别人都承认了,只有他在拳脚交加之下始终矢口否认,虽然头破血流却阻  
止了最恶劣结果的出现。试想,他如果也畏于拳脚而默不作声,情况将会如何?  
让人悲哀的是,我们今天常见的那些沉默的见证人,并没有政治压力加身。他们的  
沉默和点头,一半由于对造谣者不愿拉破面子,一半由于对被害者或许也心存芥蒂,当  
然还为自己想好了退路:反正我什么也没说,可以不负责任。事实上,他们也以特殊方  
式参加了造谣。  
第二种情况是不知情者。他们的责任要小得多,但在未经验证的谣言前频频点头、  
声声叹息,也为谣言的出笼调适了气温。一句假话未必能成为谣言,要把它孵化得可以  
振翅乱飞,正需要这种气温。造谣者和听谣者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毫无障碍的,“单口无  
凭”的疑惑时时会在听谣者心中产生,在这种时候,对谣言进行唯唯诺诺的附和,便成  
了其他听谣者拆除障碍和疑惑的重要推动力。  
这样的情景往往出现在某个热闹的饭局之中,一人造谣,两人点头,三人发挥,四  
人调笑,一个谣言不仅加速完满而且全然可信,这种可信其实也就是互信,连最初的那  
个造谣者也会庆幸自己的胡言乱语居然侥幸命中。这样的“多口谣言”当然要比“单口  
谣言”更有生命力,而所有的附和者至此已与原创者毫无区别,谣言是他们的集体创作。  
集体创作对艺术弊多利少,对谣言却威力无穷。  
说到这里,我忍不住要引述十九世纪英国作家约翰·罗斯金的一段话:  
有时撒谎可以用沉默、用暧昧的态度、用声调的高低,或者是在说话时用眉目  
示意等方式。所有这些都比直截了当地撒谎坏得多,恶得多。  
他看出来了,造谣的水平不能以语言的多寡来衡量。唯唯诺诺是一种软性态度,但  
这种软性能使谣言变得强硬。  
以上四种造谣者,在实际操作中常常交叉重叠、彼此融合。我把他们全都划拨在恶  
意不明显的一类中,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点相信自己的谣言,都有点自欺欺人的成  
分。  
这就牵涉到了心理暗示的作用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他们在内心希望事情应该这样,  
当这种希望的强度渐渐加大,构成心理暗示,那就不仅可以随口吐出,而且连自己也渐  
渐相信了。  
一个嫉妒者常常最能发现被嫉妒者的种种问题,即使以前是朋友,现在居然也发现  
了一个又一个的隐疾和疤痕,这是为什么?因为这是嫉妒者心中的希望,一暗示,希望  
渐渐成了一种无须验证的传播。  
同样的道理,一个一生充满渴望的人一到老年,回忆起往事来也总是夹带着大量不  
确实的成分,这是一双充满渴望的手在夜深人静的暮年重新塑造历史,情有可原。  
指出造谣者的心理暗示原因,并不是无视他们的道义缺损,但我们从前确实太看重  


谣言在道义上的原因了。  
这里正好有一个现成的例子。前不久文化界曾为一部涉及某文化大师的回忆录的真  
伪问题讨论很久,我在初读该书时就觉得有点疑惑,心想我们这些人年岁还不算太大,  
但要写出上星期朋友交往时的对话已不大可能,这部回忆录怎么像写小说一样,把多少  
年前的人物对话和生活细节一一写出,而且各种人的对话都一律是半文半白的同一种语  
气?后来有一些学者分析说,此书的真实性有不少地方值得怀疑。为此,很多文章已笔  
代怒气。  
但是,我心中又产生了第二个疑惑:如果作者是在故意造假,他已是一位双目失明  
的老人,只有摸着格子板才能勉强写字,花如此可怕的努力造这份假干什么?他难道不  
知道他所回忆的文化大师遗泽处处,众目睽睽,任何造假都难免暴露?当我与一位前去  
专访过的记者长谈后作出了一种猜测:作者在长期的孤独中可能在进行着某种自我心理  
暗示,也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臆想,待到双目失明,臆想的世界渐渐强悍,他可能已经  
分不大清臆想和真实之间的差别。这种情景,我经常在那些曾经有上佳的记忆力和叙述  
欲望的老人身上看到。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,一次比一次讲得更具体、更完整,他们每  
天都在加添,却很难说有造谣的故意。  
经常臆想以至真假不分的人,几乎都有程度不同的人格原因。例如他们一般内心孤  
傲,很难与外界真正沟通却又对外界十分敏感,习惯于猜度和演义,一有触因就超常发  
挥,在兴奋或气愤中输出臆想。因此,这里包含着心理疾病的成分,尽管他们在其它方  
面的表现都很正常。  
有些职业也会加剧这种症状,例如戏剧编剧的职业就是如此。小说家虽然也虚构,  
但戏剧编剧需要构想全部情境的具体实现,缺少小说家所把持的自身间离。结果,时间  
一长,年纪一大,便越来越习惯于用戏剧性的夸张来叙述一件件事情和一个个人物,越  
来越喜欢用戏剧性的冲突来描绘自己身边并不严重的对立,有意无意地制造出了一个个  
不愉快的事件。遇到这样的情况,我总是提醒受害者们注意一下他们的职业,予以原谅。  
这些编剧很多是我的朋友,他们很容易近乎本能地在真实生活中进入似真似假的臆想,  
但主要不是道德原因。  
很多造谣者,是心理疾病和道德疾病的组合体。即便如此,我们也要把两方面分开  
来看,不要一味寻找恶人而看不到病毒。有些心理疾病,大家都有,轻重而已。说到底,  
我们与谣言的对峙,也就是与人类根深蒂固的心理隐患的对峙。  
   
群鸦蔽天  
不管怎么说,谣言已经制造出来了,我们的观察点,需要从制造业转到传销业上来  
了。  
传播,是谣言生命的实现方式。未经传播的谣言,就像一颗不发芽的种子,一只没  
翅膀的秃鹫,一捆点不着的乱柴,没有任何意义。严格说来那不叫谣言。  
也看见过这样一些人,喜欢说假话却总也传不出去,刚作第一度传播就弹了回来给  
自己享用,好不丧气。是不是他们智商太低,编造能力太差?也不。历来很多精细而聪  
明的编造怎么也传不出去,而那些破绽百出的胡言乱语却轰传一时,而且轰传者中不乏  
聪明人,这是为什么?  
在军事或金融上故意散布一些谣言是智力角逐,但这是一种短暂而有明确目的的特  
殊谣言;在轰传民间的一般谣言中,智慧没有什么地位。传谣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话语运  
动,在很多时候,没有比这个运动更能让人感叹人类群体智能之低下的了。大家似乎中  
了一种魔法,迷迷瞪瞪地传递着那些过后连自己也吃惊的荒唐消息,从而暴露了自身原  
先掩盖着的大荒唐。  
原来,传谣反映了人们隐隐然的一种需要,在需要面前,分析能力就会大大降低。  
这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突然闻到了一种食物的香味,只会不由自主地走近前去,不会作什  
么营养成分分析。  
说来难于置信,人们对谣言的需要,首先居然是出于求真的需要。大家对自己的生  
存环境都有或多或少的迷茫,因迷茫而产生不安全感,因不安全感而产生探询的好奇。
尤其对那些高出于自己视线的物象,这种心情更其强烈。长久地仰视总是从不平等、不  
熟悉为前提的,这会产生一种潜在的恼怒,需要寻找另一种视角来透视,这种视角即便  
在一根并不扎实的悬藤之上,也愿意一哄而起爬上去看个究竟。刘东先生曾在《二十一  
世纪》上撰文指出:“谣传者何?乃人们为求真而暗辟的信息通道,但其载负之知识却  
总是因接受主体的私弊而受到虚假的曲解。”我觉得很有道理。刘东先生的这段话,可  
以进一步用法国学者卡普费雷先生的话来补充:“这个信息必须是人们在等待之中的,  
它满足人们或是盼望或是恐惧的心理,或符合人们多多少少已意识到的预感。”  
那么,在现实生活中,哪一些谣言能契合人们的等待,使他们趋之若鹜呢?  
我想了一想,觉得主要有三个特点:似显似隐,似爱似恨,似假似真。下分述之。  
似显似隐。  
这是谣言对人们的第一诱惑。所谓显,是指大家为之瞩目因此也显得比较重要的物  
象,但它竟然还有那么多隐晦、暧昧的部位,这不能不刺激人们的探询欲望。例如,一  
位颇有声誉的官员可能产生婚变;一部大家都喜爱的作品可能会遇到著作权的麻烦;一  
个公认的漂亮姑娘也许发生了丑闻;一项造福于大众的科研项目说不定是一个骗局……  
这样的谣言只要一露头,就会烈火干柴,立即烟雾腾腾。  
这是由显到隐的吸引力。反过来,也可以由隐到显,一个ji女决定了一场战争的胜  
负;一颗纽扣连接着一位重要历史人物的身世;一座荒村古庙的地窖里,埋藏着一个已  
逝政权的大半财富……这样的消息刚刚传出,很多人的判断机制立即就瘫痪了。  
美国社会学家G.W.奥尔波特和L.波斯特曼总结出一个谣传的公式:  
R=I×A  
R是Rumour,谣传;I是Important,重要;A是Ambiguous,含糊。这就是说,如果  
一个谣言所针对的内容,完全不重要或完全不含糊,即任何一方是零,其结果也是零,  
完全成不了谣传;如果有足够的重要性又有一点含糊暧昧,或者稍稍有点重要却又具有  
很大的含糊性和暧昧性,都传得起来;如果两头都很充分,谣传就更强大了。当然此间  
所说的重要是相对的,如前所说,即便一个公司里哪个女职员长得漂亮一点,她在那里  
也就具有了重要性。含糊也相对,可以是国际谍情,也可以是秋波一闪。  
麻烦的是,世间一切重要的人和事,都无不带有隐秘性,即使不是这样,在不重要  
的族群心目中,他们仍然是隐秘而含糊的。因此,谣传的机制几乎总是生生不息。  
似爱似恨。  
对于重要而含糊的谣传对象,传播者的心情非常复杂。带着纯粹的仇恨所展开的谣  
传也是有的,但那是一种特殊的批判方式,与一般的谣传有所不同。一般的谣传大多包  
含着或多或少艳羡和嫉妒的成分,即便用无稽的故事、鄙视的口气在数落被谣传者的时  
候,也挟带着某种趋近情态,甚至某种爱意。爱他的权位、名声或外貌,爱得既隐秘又  
执著。完全参破红尘的无欲之人很难进入谣传系统,也就是这个道理。但是,所爱的一  
切自己无法享受,又不按自己的心理轨迹运行,于是也就产生恨。谣传,就是爱情之间  
的徘徊物。能契合人们这种爱恨需要的谣言,就传得起来。  
把这种似爱似恨的情绪扩而大之,我们可以看到,谣传其实是反映了人们在社会参  
与上的欲求和不满足,是人们关心社会、关心他人的一种变态方式。谣传中没有中立者  
和旁观者,只要竖耳谛听、张口传递,自身的态度和情感也就投注在里面了。因此谣传  
也就是一群人对社会问题的一种发言,一切关注社会思潮的研究者都不应该忽视。  
与现在流行的商品传销相比,谣言的传播不需要考虑作为过程起点的成本和作为过  
程终点的消费,一个传谣者只顾完成自己的爱情表达而不必顾及来龙和去脉。他是谣传  
群体的一员却无须依赖谣传群体,因此在被动的表象下有独立的主动性;与商品传销员  
无法改变商品不同,他还可以在自己的环节上适度改变谣言的内容,所以即便是一次偶
然的参与也很能表现出他的内心爱恨,暴露出他的情绪兴奋系统和关注系统。一个谣言  
广泛流传的根本原因,就在于它被很多人自发的情绪兴奋系统和关注系统选择了。  
似假似真。  
容易传播的谣言还需要一种似假似真的品相。假的部分,为含糊和暧昧留出了余地,  
为情绪投入让出了空间;真的部分,为求真的欲望找到了许诺,为进一步传递提供了拐  
杖。显而易见,其中最值得探究的是真的部分。  
谣言中的真,既可以是本质性的,也可以是技术性的。具有本质真实的谣言,即便  
表现形态再怪诞,历史也不会对它们投之以鄙夷。如果水平较高,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已  
近乎于文艺创作,只不过文艺创作是坦示自身的假定结构的,取得了人类早已签署的契  
约,而作为民间谣言则毫无规范可言,有时也会产生诸多的负面效果。至于技术性的真  
实则正好相反,倒往往是为了掩盖本质上的虚假面层层加添上去的包装。  
被真实包装的谣言很具有蛊惑力,原因不言而喻。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对一件事情的  
验证从来就不会是全方位的,只可能作“抽样调查”,而且大家也不讲究“抽样”的主  
动权,只要稍露真相,“抽样”也即完成。因此,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远比一个彻头彻  
尾的谎言厉害,它不仅容易招来信赖,而且很难遭到辩驳。受到谣言伤害的人批斥谣言  
的最激烈词句莫过于“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”,其实这样反而把那个谣言的等级降低了,  
也反映了受害者最害怕谣言的半真半假状态。如果真是彻头彻尾,那个谣言的力量是有  
限的。很多谣言被终于揭穿之后,人们总会纳闷当初受害者为何不站出来澄清,除了不  
正常的政治压力之外,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真假掺半,澄清起来颇费口舌,反而会遭致  
人们的疑惑。中国人习惯于单向思维,要么纯白,要么纯黑,要么彻底受诬,要么活该  
受罪,你若要细细剖白加在你头上的谣言中七假三真,听的人早已没有那般耐心、那般  
同情。既然如此,不如哑巴吃黄连。  
说是半真半假,实际上成分的相差可以十分悬殊。谣言中最毒的配方,莫过于绝大  
部分真实只有一个小处虚假,而这个小处却关及人品人格。另一种配方正恰相反,一个  
相当纯粹的谎言中居然也有了一点拐弯抹角的“真实”。“这事是他家的隔壁邻居亲耳  
听到告诉我表妹的”;“李总这样的人物总算有头脑的吧,他也说这事可信”……诸如  
此类,缥缥缈缈的一点旁证,比严密的逻辑推理更容易让人点头。  
——就这样,谣言的翅膀在似显似隐、似爱似恨、似假似真中舞动起来了,刹那间  
已经群鸦蔽天。  
谣言在传播过程中,有一个惊人的现象,那就是造谣者和传谣者过些天重新听到的  
时候,已经面目全非,往往使他们误会成从另一条渠道过来的援军。这真叫做人多力量  
大,每一个人的奉献使谣言快速地变了形。对此,马丁·路德有一个很好的比喻:“谣  
言就像雪球,滚的时间越长就越大。”  
对于这个比喻,我想了很久。  
谣言的雪球不仅可以越滚越大,而且还会越滚越圆、越滚越险。这真是一个可怕的  
雪球。  
越滚越大——这是必然的。谣言形态怪诞,总会有人问为什么会这样,于是总需要  
有新的谣言去回答这些问题;新的回答又带来了新的问题,那就必须继续制造谣言。就  
这样,一层层,一圈圈,雪球膨胀了,一个谣言牵出了几倍、几十倍的谣言,轰轰隆隆  
地滚过来。这样的谣言如果出现在报纸、杂志上,当然更会飞驰九州,气势非凡;  
越滚越圆——凡谣言总会露出破绽,那就需要七手八脚地来弥补,弥补处又有印痕,  
于是再小心翼翼地修理,时间一长,一个简陋的谣言变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,连起  
承转合都很有法度,极具阅读快感;  
越滚越险——不管谣言起因如何,一般的传播者只能用最通俗的方法去递送,而民  
间最通俗的方法则是从道德品质上下功夫,结果,多数谣言传到最后都成了严重的人格
伤害,以至广大读者反而对被害者产生了道德义愤,终于把他们逼到生死关口。  
如果说,这样的雪球滚动也算是人类的一种游戏,这种游戏实在太残酷了。  
   
出路何在  
写到这里,未免长叹一声。  
我们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,人性使然,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说谎和传谣,而且一生又  
必然受到无数谣言的伤害,对此我们难道只能徒叹奈何了?  
几乎所有的聪明人都会告诉我们一个法则:“何以息谤?曰无辩。”面对气势汹汹  
的谣言,不争辩,不理会,时间一长,它也就息止了。  
这个法则确实灵验,因为一般的谣言具有时效性,如果你并未重要到横贯历史,那  
么人们对与你有关的谣言的兴趣也迟早会消退。如去争辩,反而会调动起谣言的反攻机  
制,拖延它的消退期限。而且你是一个人,谣言的传播者则是一大帮,真的争辩起来胜  
负难卜。只有当事情过去之后,你就有可能用别的多种方式辟谣了,人心软弱,大家也  
会像当初轻易相信谣言一样轻易地放弃他们的相信。  
但是,这一切只是在说个人。如果每个人都是以沉默的方式自保,谣言的雪球还会  
四处乱滚,谣传的群鸦还会遮天盖日。生活在这样的天地中居然悠然不语,岂能心安理  
得?  
由此,我们必须领受比沉默法则更高的法则。  
我试过。对于针对自己的谣言,我们缺少辩驳的说服力,但对于针对别人的谣言,  
这种说服力并没有丧失。所谓别人,既可以是朋友,也可以是不熟识的人。朋友受诬而  
不挺身而出,自然是天理不容;如果是并非朋友的他人受诬,你有反证的能力而袖手旁  
观,那就为混乱的世界加添了混乱,如上文所说,你也成了造谣的参与者;即便是针对  
敌人的谣言,也不应该随意放行,更不要以谣言来报复谣言。我曾目睹过一起冤案的控  
诉现场,一个受害者在声泪俱下的叙述中不小心加入了不确实的成分,另一个更大的受  
害者当即反对,说:“我们已知道谎言的罪恶,再也不要向它求援!”  
乍一看,说几句真话还要什么勇气呢,照实说就是了。其实事情远非如此。人性的  
弱点、历史的沉淀、社会的定势、功利的需求,常常使谎言和谣言虽然名声不佳却有条  
条暗丝护佑,仅仅一句真话出口就会爆断很多暗丝,扰乱不少人固有的生态。正是这种  
艰难,才有安徒生《皇帝的新衣》的千古魁力,才有鲁迅精神的永久性光辉。巴金老人  
重新倡导讲真话,有人提出异议,说真话不等于真理。当然不等于,但真话的对立面是  
谎话而不是真理,你不能在真与假的唯一性选择面前“王顾左右而言它”,何况在真假  
尚未辨清的时候哪里谈得上真理?近几十年来,我们喊过多少真理,又讲过多少假话!  
我看,还是应该先像那个小孩一样告诉皇帝没有穿衣服,然后再与他慢慢讨论诸如服装  
美学的“真理”不迟。其实前者更需要勇气,因为这会让皇帝出丑,所以敢于道破的只  
有小孩一人而已。  
我们未必有小孩这样的勇敢,但也不妨在谣言的雪球下滑时做一枚石子,阻挡一下  
它的滚势;或者在谣言的群鸦乱飞时做一个稻草人,骚扰一下它们的阵容。为的是,保  
住一片不大的雪地和蓝天。  
至于更大的天地,似乎也可以有点信心。说来好笑,我的这个信心最早产生于董乐  
山先生好几年前发表于《读书》杂志上的一篇文章,那篇文章讲了一个著名造谣者的故  
事。这个造谣者就是美国专栏作家瓦尔特·温契尔,在整整几十年间,他既在报纸写文  
章,又在电台做广播,成天揭发名人隐私,散布流言蜚语,而他的读者和听众居然多达  
五千万,即三分之二美国成年人。这真可以算得上整个人类历史上也罕见的一位造谣大  
师了。一派胡言乱语一旦借助传媒竟然会引起三分之二成年人的兴趣,这实在让人悲观。  
联想到我们今天的恶性谣言也大多是与传媒联系在一起的,文明程度不高的国民对白纸  
黑字更有一种原始的崇拜,后果自然更为严重。  
但是,奇迹出现了。五千万人听着他,却未必相信他;相信的,也未必喜欢他。一
九七五年他去世,全美国来给他送葬的只有一个人。我不忍心对一位死者幸灾乐祸,但  
毕竟对谣言的问题产生了某种乐观。  
居然,送葬的只有一个人!  
这位造谣大师的没落晚景,固然与他自己无法预料的臭名昭著有关,但也有一个技  
术原因:电视的普及。电视需要有新的专栏主持人,更重要的是,电视节目的主要魅力  
在于纪实性直观,要通过电视镜头造谣,总比用笔和嘴困难得多。新的传媒方式培养了  
广大观众的实证意识,人们再也不习惯放弃镜头图像而听哪个人信口雌黄了。  
当然,人类不可能就此告别谣言。即便是活生生的图像,也有欺人的时候。人类成  
熟到哪一步,谣言也会狡猾到哪一步,它与人类一起成长。我们即使能死死捍卫住已知  
的真实,也仍然会惊恐地看到大量真假难辨的物象出现在四周。因此,我们不得不时时  
向世界投射怀疑的目光。  
一路行走一路怀疑,一路怀疑一路行走,这就是我们的宿命。想起了我们遥远的先  
人,他们就是这样从森林和沼泽中走出来的,队伍中经常因风暴的去来、猛兽的出没、  
歧路的选择而议论纷纷,他们的领路人也会因谣言和非难而无辜牺牲,但他们终于走出  
来了,走到了文明的开阔地。  
我们小学的课文里曾有一篇高尔基的作品,说这支队伍的领路人叫丹柯,在人们受  
到谣言蛊惑而混乱的时候,他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火炬,照亮了大家的道路。与其被谣  
言压死,不如发出光亮把谣言驱逐;众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你,你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谣  
言;传谣者都是可怜人,他们能接受谣言,也能接受光亮;光亮是什么?是那颗真正为  
众人负责的心——说这番话的,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,她当时拿着书,泪光闪闪。她现  
在应该白发苍苍了。  
被无数丹柯带领到了文明开阔地的人们,从来没有免除过谣言的侵害。有时甚至会  
出现几亿人全被谣言笼罩的局面,如中国的“文化大革命”。但是,毕竟还是有光亮的  
聚集,还是有一次次的走出。  
这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还会走下去。人类还会遭遇到足以激发更恐怖的谣言的诱因。  
连地球的命运尚且是一个巨大的未知,我们安能在一时平静中沾沾自喜?至少需要有一  
个特别清醒的群落,像思想者的雕塑,像佛陀的造像,像坐在牛车上的孔夫子,像乱发  
蓬松的爱因斯坦,让行走着的人群在一次次突如其来的慌乱中仍然心存一种信赖,信赖  
他们明净而忧郁的眼神。  
恶者播弄谣言,愚者享受谣言,勇者击退谣言,智者阻止谣言,仁者消解谣言。  
衰世受困于谣言,乱世离不开谣言,盛世不在乎谣言。  
——那么,说了千言万语,我们能做的事情也许只有一件:齐心协力,把那些无法  
消灭的谣言,安置到全社会都不在乎的角落。  
因为,我们至少应该争取成为智者,而且曾经从衰世走出。
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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